學生政治、投資銀行、恥感|林爽文

學生政治、投資銀行、恥感

永澤這一個人,他的生存意義絕對不是要令他身邊的人開心,也不是要令自己開心。-挪威的森林

 ======================

學生政治

幾年前我還在倫敦讀書的時候,我一個師弟的哥哥來玩。朋友的哥哥身材略胖,眉宇間有一點像洪金寶,說話口氣更似譚永銓。

他問我:「你有在搞甚麼學生組織嗎?」

我答:「有,我有玩過V-show。」然後我就濤濤不絕的說了幾分鐘,說未來一年想怎樣辦,找甚麼贊助商,引進甚麼改革,諸如此類。

我說到一半時,他截停我,說:「你真的幸福,我搞的學生會可沒有這樣單純。」

他說出了那一句時,我立時後悔我剛才所說的「抱負」。不是因為我覺得相比之下幼稚:畢竟社會對每一個有理想的人都有容認他們天真的餘地。而是我知道我剛剛向了一隻鴨說了雞的語言,浪費時間還罷了,我發覺我入了一個對話的死胡同中,未來的一個小時我將要想著怎樣去應付這一段不該發生的對話,就像查理斯王子要應付一段不該發生的愛情一樣。

「我在悉尼,哇…」他開始口沫橫飛的語重深長地說,我仔細聽。「那邊我是中國學生會的副主席,甚麼投機、搞關係、放冷箭,其實十分恐怖。我很幸運才成為了那裡的副主席,然後還混多了一年,見盡那一些大陸人的陰暗面…當中的苦況,真的不是你這一些香港人可以玩的。」

那一刻,我感到的,是悲涼。不是因為他在強烈地壓抑自己show-off的情緒,而是於那一種勝利者的眼神中,他有著真心喜悅的笑容。正確一點而言,那不是笑容;而是一種掩蓋不住的傲氣。而這一種傲氣,起碼流露了兩個潛台詞。

第一,他很慶幸自己能在一個這樣的環境爬得很高。第二,他認為爬得高是一種成就。

這是多麼的似曾相識,回想到過去幾年,我有不少同學、朋友;香港人又好,英國人又好,他們都立志投身投資銀行。二零零七年,是差不多市況最好的一年,我讀的大學之中,七成的香港人基本上都希望加入投資銀行。

投資銀行

Operations、IT、IBD、Research、Trading;甚麼都好。最後有offer的人興高采烈,在倫敦、在香港、在星加坡。沒有I-bank offer的人,其實很容易很得出來,他們的facebook都不會寫自己的workplace。為甚麼?因為他們在學生會的學生政治環境中鬥輸了,他們覺得自己是失敗者。

做accountancy firm的人,偶爾還會寫自己是在某某Big-Four中做。教中學?Sorry,在facebook上一個也看不到。勝利者,身居高位,望著樓下的競爭,慶幸自己的強大。失敗者,在是在那一種傲氣之中被掩沒了,成為大學生活之中的一抹注腳,過了十年之後,還在舔著自己的傷口。

我曾經表示過,想教當一個中學老師,換來的是母親的一番「好意引導」。我知道那一種壓力是怎樣的:不單是朋友會用第二種眼神望著你,甚至是那一些最愛你的人,也會用極為憐憫的語氣,勸你不要做傻事,趕快一點報I-Bank intern。

那一些最聰明的大陸人,知道自己在大學玩學生政治是在混政治資本。那一些人,很多都是家庭人背境的,從少是一個好學生,從少吸收著最豐富的資源。他們一早知道,在大學之中的人際網絡,是投身社會之前最大的歷練。另外一些在樓下追逐的,可能只是為了一個最空洞的勝利感而爬到最高,而這就十分悲涼。悲涼的,不單是自己墮入一種充滿「恥感」的陷阱,同時亦不斷向身邊的人做出一種「恥感」的氣氛。

恥感

所謂恥感,是指儒家文化之中,成就感與社會性緊緊相連的特性。這是在的社會學注作中有探討過的。與罪感文化之不同,儒家文化之中的所有對錯,都是與社會對你期望密不可分的。

那一天我記得那一個口氣很像譚永銓的人對我說:「我教你我怎樣拆解別人怎樣抹黑我的方法好不好?」

對於一個普通人而言,所有的招式都是目標。但對於一個聰明人而言,所有的招式都是手段,擊倒敵人才是目標。我只是想說,我相信這一個世界有一種更高更大的能力,而這一種能力能夠使我完完全全的掙脫開「恥感文化」對我的約束。而這一種在上的能力,使我知道「勝過別人」雖然是我恰似血肉不能分割的天性,但絕對不是我的目標。

了解清楚這一點後,我最想做的不是要加入投資銀行,而是希望可以改變這一個世界(當然,兩者並非mutually exclusive)。而說到最後,又回到起點:社會對每一個有理想的人都有容認他們天真的餘地。而要達到理想,往往就要用最實用的手段。

因此我是很欣賞那一些聰明的投資銀行家,但不喜歡充滿「恥感」的投資銀行家。但樣我亦欣賞聰明的社運人士,而不喜歡充滿「恥感」的社運人士。

林爽文
About 林爽文
社名『知行』,以王守仁為師。 留英多年,是一個科學家,像是一個歷史人,但實際上是個正正宗宗的耶教徒。